光绪十二年七月初七，晌午头的日头毒得能晒化青石板。宣武门外琉璃厂胡同口，秀才陈文举攥着块蓝花布帕子直擦汗，后脖颈子让太阳晒得跟烙铁似的。他媳妇陈李氏在当街槐树底下晾衣裳，竹竿子刚挑起件靛蓝布衫，就听"啪嗒"一声，檐角掉下个物件儿正砸在青石水槽边沿上。

"当家的快瞧！这是打哪儿飞来的金疙瘩？"陈李氏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，只见水渍里躺着块拇指肚大的红石头，在日头底下泛着血似的光。陈文举蹲下身用指甲盖抠了抠，石头棱角竟在石板上划出白印子。

"莫不是谁家窗棂上的玛瑙坠子？"秀才将石头对着日头细看，忽觉掌心一烫，那石头竟渗出滴血珠来。陈李氏唬得直往后缩："快扔喽！这物件儿邪性！"

陈文举却笑着揣进怀里："妇道人家就是胆小，八成是前街王掌柜家新到的南洋货。"这话音未落，就听前街当当响起铜锣声，正是王记古玩店开张的动静。

"定是前街王掌柜送来的定钱。"陈文举乐得直搓手，"昨儿他瞧见我揣的玛瑙石，说是什么西域红玉，要出三百两银子收呢！"

自打得了这红石头，陈家门槛都快让媒婆踩平了。原先见着陈文举就绕道走的街坊，如今见天儿提着点心匣子来串门。就连东头开绸缎庄的赵员外，也托人来说想把小女儿许给陈家当二房。

"爷们儿可别被迷了心窍！"陈李氏半夜里摇着丈夫肩膀哭，"您瞧见西头豆腐坊老孙头没？前儿刚得了个玉如意，今儿就让人套了麻袋扔护城河里啦！"

陈文举翻了个身，怀里银票窸窣作响："你懂个甚！王掌柜说了，这红玉能聚财气，只要每日子时用露水擦三遍……"话音未落，窗外"扑棱棱"飞进只黑乌鸦，不偏不倚撞在供奉的关公像上，惊得香炉"咣当"倒地。

次日晌午，王记古玩店后堂。陈文举捧着红玉直哆嗦，王掌柜眯缝着眼，手指头在红玉上头来回摩挲："陈相公，这宝贝值五百两……"话没说完，后院突然传来"哗啦"一声，像是瓷器摔碎的动静。

"对不住对不住！"个穿绸缎的胖子从后门挤进来，脑门子上的汗把脂粉冲出两道沟，"这宝贝我要了！六百两！"说着掏出叠银票拍在桌上。陈文举眼都直了，却见王掌柜脸色唰地白如宣纸。

八月十五月圆夜，陈家摆了八仙桌供兔儿爷。陈李氏刚把月饼端上桌，就听"咚咚"砸门声。开门一瞧，是东街卖棺材的老刘头，身后跟着四个抬棺材的脚夫。

"陈相公，对不住啦！"老刘头抹着汗直作揖，"王掌柜昨儿夜里让雷劈了，临终前嘱咐务必把这口柏木棺材给您送来……"话没说完，陈李氏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，幸亏陈文举手疾眼快扶住了。

棺材漆黑如墨，在月色下泛着幽光。陈文举举着灯笼凑近细看，棺材盖上竟刻着朵血红的莲花，花蕊处嵌着块凹槽，形状大小正与他怀里的红玉一般无二！

"当家的快看！"陈李氏突然指着棺材内壁尖叫。陈文举擎着灯一照，差点把灯笼摔了——棺材底用朱砂写着"陈文举"三个大字，墨迹未干正往下淌血水！

自打棺材抬进门，陈家就没消停过。头鸡无缘无故死在井台上，七窍流血；后院那棵老槐树半夜"咔吧"折了枝，倒下来险些砸着陈李氏晾的衣裳。最瘆人的是每夜三更，总有人趴在墙头唱《莲花落》，那调子拐着弯儿往人耳朵里钻："红玉棺材配成双，阴曹地府走一场……"

这日陈文举在酒楼吃醉了酒，摇摇晃晃往家走。路过鼓楼时，忽听得有人唤他："陈相公留步！"回头见是王记古玩店对门的算命先生，瞎了只眼，手里铜铃铛"哗啦啦"直响。

"先生怎知我姓陈？"陈文举酒醒三分。瞎子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黄牙："您身上带着血光呢！那红玉本是前明严阁老陪葬的物件，棺材钉上刻着生辰八字，专吸活人阳气……"

话没说完，陈文举早跳起三尺高："放你娘的狗臭屁！"转身要走，却听瞎子在身后幽幽道："明日午时三刻，您家院里那口棺材，可要开口说话喽！"

这夜月黑风高，陈李氏搂着丈夫直打颤。三更梆子刚响过，后院"哐当"一声，像是棺材板掀了盖。陈文举抄起门闩就要往外冲，让媳妇死死拽住："当家的！您听！"

月光从窗棂缝里斜斜切进来，照见满地水渍。那口黑棺材竟在月光下缓缓转动，棺材缝里渗出暗红血水，顺着青砖缝蜿蜒成个"冤"字。陈李氏突然指着房梁尖叫，只见梁上悬着根白绫，绫子末端挂着个纸人，眉眼竟与陈文举一般无二！

"当家的快看供桌！"陈李氏话音未落，供桌上的关公像突然"咔吧"裂成两半，露出个黑漆木盒。陈文举壮着胆子打开，里头竟是封血书，字迹还新鲜着："红玉棺材本同源，阴婚配就十八年……"

窗外忽地炸起个响雷，暴雨倾盆而下。陈文举正待细看，忽听得棺材里传出指甲抓挠声，混着个女子的呜咽："相公……奴家等得你好苦……"

雨珠子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，陈文举攥着血书的手直抖。陈李氏突然指着供桌尖叫："当家的快看！"那尊裂成两半的关公像里，竟掉出个铜制罗盘，指针正疯狂打转。

"这是……鲁班尺？"陈文举认得这物件，早年间在贡院见过考官用此物测风水。正待细看，门外突然传来木鱼声，由远及近，在暴雨中格外清亮。

"阿弥陀佛。"门帘一挑，进来个老和尚，蓑衣上雨水直淌，"施主可愿听个因果？"陈李氏忙不迭将人让进屋，老和尚却盯着棺材直摇头："此物不该现世啊。"

原来这红玉本是前明严嵩陪葬的"血契石"，需以活人生辰八字为引，棺材为媒，布下"阴婚劫财阵"。王掌柜不知从哪得了这邪术，将陈文举的八字刻在棺材底，只等七七四十九日吸干阳气。

"那日老衲在白云观打坐，忽见紫微垣暗淡，掐指一算……"老和尚从褡裢掏出个紫檀木盒，里头躺着半块玉珏，"此乃严府旧物，与那血石本是一对。"

陈文举正待细问，棺材里突然传出指甲抓挠声，混着女子抽泣："相公……奴家等得你好苦……"陈李氏吓得直往丈夫身后躲，老和尚却捻着佛珠逼近棺材："女施主，你可知强求的姻缘结不出善果？"

子时三刻，雨停了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得棺材上的血莲泛着幽光。老和尚让陈文举捧着紫檀木盒站在院中，自己手持木鱼绕棺材转圈，每走七步便敲一下。

陈文举这才想起，媳妇这个月葵水确实迟了。正愣神间，老和尚将紫檀木盒拍在他胸口："快！将玉珏按在她心口！"陈文举哆嗦着手刚要动，女尸突然直挺挺坐起，嫁衣下伸出九条血淋淋的尾巴！

"精！"陈文举摔坐在地，老和尚却大笑："善哉！这便是严阁老豢养的九尾狐，当年为替主人续命，被活埋在棺材里！"说话间，女尸周身泛起金光，九条尾巴渐次化作白烟。

天光微明时，棺材里只剩套褪色的嫁衣。老和尚将血石与玉珏合二为一，顿时紫气冲天："此物本为和田玉山所出，被严嵩炼成邪器。如今物归原主，该物归原主了。"说着将合璧的玉佩塞进陈文举手中。

陈文举只觉掌心一热，玉佩竟化作水渗进皮肤，手腕上多了道莲花纹。老和尚点头道："善哉！你祖上三代行善，合该有此福报。这莲花印可保你逢凶化吉，只是……"

话音未落，街口突然传来喧闹声。几个衙役举着火把冲进来，为首的捕头亮出腰牌："陈文举！你涉嫌谋害王掌柜，跟咱们走一趟！"陈李氏扑通跪地："青天大老爷！我当家的整夜在家，怎会杀人？"

"人证物证俱在！"捕头一挥手，两个衙役抬进具尸体，正是那日抢买红玉的胖子。老和尚突然开口："且慢！这位施主三日前便该咽气，怎会活到今日？"

公堂之上，县令惊堂木拍得震天响。仵作禀报死者乃中毒身亡，嘴里还含着半块带牙印的银锭。陈文举突然想起什么："大人！王掌柜死前日日用露水擦那红玉，小人曾见他往水里掺白粉！"

老和尚从褡裢掏出张发黄的纸："此乃严府秘档，记载血契石需以砒霜水养护。那胖子定是误食了毒露水。"正说着，衙役来报在王记古玩店搜出半袋砒霜，与死者胃中残留相符。

县令正待宣判，老和尚又道："大人且看这个。"从怀中掏出面铜镜，对着尸体一照，镜中竟映出个尖嘴猴腮的道士，正往酒坛里撒药粉！

"这是留影镜！"县令霍然起身，"来人！速去城隍庙捉拿妖道！"陈文举这才明白，原来整件事都是那道士搞鬼，先利用王掌柜布下阴婚阵，再毒杀胖子灭口。

三个月后，陈家铺子重新开张。陈文举将玉佩所化银钱尽数捐给义学，自己重操旧业当起教书先生。这日散学时，他叫住个总穿灰布衫的男童："子安，你爹娘可来接过你？"

男童摇头，从怀里掏出块糖糕掰成两半："先生吃。"陈文举望着孩子眉眼，突然想起棺中女尸的面容。老和尚的话犹在耳边："九尾狐转世为人，需得积够十世功德……"

夕阳西下，陈李氏挺着孕肚来送饭。陈文举扶着妻子，看学童们追逐嬉闹，手腕上的莲花印泛着温润的光。街角老槐树新抽的嫩芽在风中摇曳，恍若当年那滴血珠落下的模样。

这故事看似讲鬼狐，实则说人心。那红玉恰似世间诱惑，初时予人富贵，渐渐蚀骨吸髓。王掌柜之流为财铤而走险，终遭反噬；陈文举虽一时迷途，幸得祖上阴德护佑，又有贤妻点醒，方知"君子爱财，取之有道"的古训。

最妙是那九尾狐的设定，分明是借《聊斋》笔法，道出因果轮回。妖尚且要修十世功德，况乎人乎？至于结局不写破谜底，正是留白处见真章——善恶到头终有报，不是不报，时辰未到。

如今再看那莲花印，哪是什么护身符？分明是警世钟。告诫世人：金银财宝皆为身外物，唯有心头一点善念，可抵岁月漫长。正如老话所说："积善之家必有余庆"，这庆的不是横财，是心安。